“稳定币”何以稳定？

数字货币的兴起正在持续重塑全球金融格局，而稳定币的快速崛起正加速弥合传统银行体系与加密资产之间的鸿沟。作为对热点风向最为敏锐的阵地，资本市场迅速对稳定币题材作出反应，相关概念股接连涨停，引发全球关注。

那么，稳定币究竟是什么？它的诞生是科技与金融演进下的历史必然，还是市场偶然催生的产物？相比其他数字货币和虚拟资产，稳定币有哪些独特优势，使得各国政府逐步推动其合法化？更关键的是，稳定币真的“稳定”吗？这些问题，正是理解稳定币逻辑与未来走向的关键所在。

一、稳定币崛起：去中心化理想与美元现实的交汇点

（1）稳定币是什么？

广义而言，稳定币是一类通过锚定法定货币、加密资产、商品或采用算法机制来维持其价值稳定性的加密货币。根据锚定方式不同，稳定币主要可分为法币抵押型、加密资产抵押型、商品抵押型和算法稳定币。其共同特征在于通过某种形式与实际资产或价值参照物挂钩，以降低价格波动，保持其作为交易媒介或储值手段的可预期性。

狭义的稳定币指法币稳定币（即本文主要探讨的类型）。根据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公司财务部的声明以及中国香港《稳定币条例》第3条的界定，稳定币是一种锚定单一或一篮子资产、旨在以一对一方式维持相对稳定价值的加密数字资产，通常可按1:1兑换为法币，并由具有低风险、高流动性的储备资产支持。它具备储值、计价与支付功能，可通过电子方式转移、储存或交易，运行于分布式账本系统之上，并被广泛用于支付、偿债与投资等场景。目前市场上最受欢迎的USDT和USDC均属于法币稳定币，以1:1的比例与美元挂钩，在市场上合计占比约90%。

由上可知，稳定币与传统数字加密货币的不同点在于其与法币锚定，且要求发行人有等额或超额的资产储备以应对持有人的兑换需求，且稳定币不同于传统的法币发行主体，而允许满足条件的私人主体发行。

（2）“去中心化”与“数字技术”推动的货币新秩序

比特币等数字货币的出现让人们看到了货币实现去中心化的可能。“去中心化”意味着货币的发行与交易不再依赖中央银行、商业银行或清算机构等中心化中介，而是基于区块链等分布式账本技术，并借助智能合约实现规则自动执行，在网络中的多个节点之间点对点地完成验证与记账。每个持币人都可直接参与交易与结算，从而构建出一个无需信任中介、由代码和算法保障安全的金融网络。

在去中心化架构下，稳定币作为价格相对稳定的数字资产迅速兴起。近年来，美国、中国香港、新加坡、阿联酋等国家和地区加快布局稳定币。2025年6月18日，美国参议院通过《指导和建立美国稳定币国家创新法案》（简称《天才法案》），标志稳定币正式以合法身份进入市场。美国副总统万斯表示，将“大大扩展稳定币作为支付系统的使用”。5月21日，中国香港立法会通过《稳定币条例》，成为全球首个针对法币稳定币建立全面监管框架的司法管辖区。新加坡金融管理局（MAS）则展现出更强的制度创新能力，突破了稳定币必须锚定单一本国货币的传统限制，允许其锚定其他国家货币，拓展其跨境应用潜力。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阿联酋。尽管阿联酋在虚拟资产发展方面积极推进，但其对非以本币迪拉姆（AED）计价的稳定币采取严格限制，仅允许其用于购买数字虚拟资产，不得用于实体商品或服务的支付。

在美元作为国际储备货币的先发优势下，美元稳定币仍占据市场主导地位。截至2025年6月8日，美元稳定币的市场份额为99.8%，美国有上亿用户持有稳定币，超70%的发行量锚定离岸美元。美国采取放任市场先行，监管滞后的策略，在当前美国庞大的债务规模和不断上升的债务利息支出的背景下，全球对美元信用产生质疑。在这一阶段，稳定币这一数字代币工具成为美国维持美元全球主导地位的关键路径之一。与此同时，美国的动作倒逼其他国家政府加快制定相关监管框架，以防止本币空间被美元稳定币进一步侵蚀。

二、稳定币在现实中的应用

2025年起，稳定币正加速融入主流金融体系，在机构间调拨、企业结算和跨境支付等领域发挥着日益重要的作用。

假如有一家企业或金融机构拥有1万美元的合规储备，那么理论上它可以发行最多等值的1万枚美元稳定币。用户可以持有这些稳定币用于支付、转账或参与链上金融活动。不同于银行中的“存款”，这些稳定币并不会产生利息，也没有受存款保险保护，但在使用中具备几个突出的实际优势：

到账实时：用户之间的转账无需等待清算周期，几乎秒级确认；

手续费极低：无跨行转账费用或外汇手续成本，尤其适用于跨境支付；

去中介化操作：不依赖银行账户系统，减少受银行限制的可能性；

可编程性强：在智能合约系统中可被自动调用，用于抵押、借贷、兑换等金融操作。

从发行方的视角来看，1万美元的储备通常不会全部以现金形式静态存放，而是会配置为一篮子低风险、高流动性的资产，如短期美债、定期存款或回购协议等。这些资产本质上是发行方对外的“债权”，可为其带来稳定的利息收入。由于持有稳定币的用户不享有利息分配，发行方便可赚取其中的储备利差收益，这也构成其核心盈利模型。

因此，稳定币不仅为用户带来高效、低成本的交易体验，也为发行机构带来可持续的利润空间。这种“双向激励”的结构，是稳定币得以快速融入现实金融生活的核心逻辑。

三、稳定币不是“自来稳”，四根支柱撑起稳定币信任

稳定币，顾名思义，是一种旨在维持价值稳定的数字货币。回顾历史，无论是黄金还是法币，作为交易媒介，其“稳定性”始终依赖于市场对其价值的信任：黄金依靠其天然稀缺和实体价值构建硬通货信任，法币则以国家信用和政府公信力为支撑。作为新型金融工具，稳定币的“稳定”同样离不开信任支撑，其价值依赖于四大支柱：法币锚定、足额储备、监管托底与市场机制。

法币锚定是稳定币区别于比特币等传统数字货币的关键所在。稳定币通常以美元等法定货币为价值基准，通过与实体金融世界连接，减少价格波动，使其成为波动风险较低的数字支付和价值存储工具。这种锚定机制为用户提供了对价格稳定的预期，也为链上金融生态提供了可依赖的清算单位。

此外，稳定币与我们日常使用的微信或支付宝中的“电子货币”也存在根本区别。微信或支付宝中的货币本质上是法币的电子表现形式，受中国人民银行监管，由商业银行或支付机构托管，用户并不直接持有货币本身。而稳定币则不同，它更接近一种“可自我保管的数字现金”，即用户可以脱离银行账户系统，直接在链上持有、转移。这种属性也意味着，在便利性提升的同时，其运行逻辑与风险结构也更加复杂。

稳定币的“稳定”还依赖于足额甚至超额的储备支持。所谓“稳定”，前提是持币人可以随时将手中的稳定币按1:1兑换为相应的法定货币。为了保障这一机制的运行，发行方必须持有等值的美元现金、国债或其他流动性强的低风险资产。以USDC、USDT等为例，其官方定期披露的储备报告显示，它们持有的美元资产往往与流通中的稳定币数量相匹配，部分项目甚至采取超额储备或设立信托机制，以应对市场极端情况下的挤兑风险。

监管的托底是稳定币稳定的第三大支柱。以美国近期出台的《天才法案》为例，该法案为稳定币发行设定了清晰的法律框架、合规要求与审计标准，标志着稳定币正在从“灰色地带”走向主权监管体系内。类似地，中国香港、新加坡等地也通过立法对稳定币进行风险分类、牌照管理和资本要求设定，从而增强市场透明度与用户信任。

稳定币得以发展的根本动力还来自市场自身的经济激励与真实需求。事实上，对一种金融工具“稳定性”的关注程度，往往与其在市场中的使用频率和依赖程度正相关。在链上金融活动快速扩展、全球资金流动数字化加速的背景下，稳定币恰好满足了用户对低波动性数字资产的真实需求，也为发行方带来了具备商业可持续性的激励结构。正是这种内生的供需逻辑，确保了稳定币不仅“可用”，更“有用”，从而形成稳定运行的市场基础。相比比特币等波动剧烈的加密资产，稳定币为DeFi、NFT交易、跨境支付等场景提供了更具现实意义的“结算基础设施”。

综上四个层面的内外部因素，共同铸就了稳定币当前的市场地位与信任基础：法币锚定赋予其清晰的价值锚点，足额储备保障了币值的可兑换性，监管托底提升了制度安全感，而市场机制则通过真实需求和利润动机维持其运行活力。也正是这四根支柱，撑起了稳定币在数字金融体系中的独特地位，也让它成为数字资产世界中最接近真正货币的存在。

四、稳定性背后，仍潜藏数字货币内生性风险

诚然，作为数字货币中最接近法币的一类，稳定币虽然在价格层面趋近于“稳定”，但依然无法摆脱数字货币所固有的内生性风险。其与法币锚定、流通效率高等优势，一方面构成其广泛流通的基础，另一方面也潜藏着系统性不稳定的可能。正是这些被视为“天使”的特性，在特定条件下，也可能转化为“恶魔”的风险源头。

技术性风险。作为运行于区块链之上的金融工具，稳定币的发行、流通、托管均依赖于智能合约系统。一旦底层代码存在漏洞，或部署在的公链发生拥堵、攻击、分叉等技术异常，稳定币的转账效率、资产安全将受到直接威胁。此外，有些稳定币由发行方掌握私钥或使用多签机制，若管理不当，亦可能引发资金冻结、转账失控等风险事件。而用户自己保管私钥的稳定币则由于其“匿名性”和“无账户”的特征，加之固有的技术结构，使其抵御洗钱、恐怖融资和其他非法用途的能力大大降低。

兑付风险，即用户对稳定币与法币等值兑换的预期能否真正兑现。这一方面取决于发行方是否持有足额、高流动性的储备资产，另一方面也取决于市场情绪与流动性状况。在极端情况下，如投资者集中挤兑、储备中资产久期错配或估值波动，均可能导致稳定币“脱锚”，进而引发系统性信用危机。而部分项目若未能提供透明的储备披露或第三方审计，也将进一步加剧不信任感。更进一步，目前主流稳定币大多由私人机构发行，其信用并不等同于国家信用。一旦发行方遭遇监管处罚、法律纠纷、资产被冻结，或托管银行出现流动性危机，用户将面临无法兑付、资产贬值甚至清算损失的风险。例如，2023年BUSD因发行方Paxos遭美国监管机构调查而被迫停止增发，便是一种典型的信用冲击事件。

系统性风险，即稳定币作为链上金融基础设施可能引发的风险传导效应。当前，稳定币广泛用于DeFi、借贷、抵押等核心应用中，一旦某一主流稳定币发生脱锚，将触发自动清算、连锁反应，甚至引发整个链上金融系统的不稳定。此外，多个稳定币之间存在抵押、担保等嵌套关系，一种资产的风险可能迅速波及多个生态，形成系统性踩踏。

宏观制度层面风险。由于其兼具“准货币”功能和全球流通能力，稳定币正在被各国监管机构重新界定其法律属性和监管路径。若某一国家突然出台限制政策，禁止稳定币用于支付或跨境兑换，或切断其与银行系统的通道，都可能对其市场地位构成根本性打击。此外，稳定币的大规模使用也可能引发货币主权冲突，特别是在美元稳定币不断扩张的背景下，其他国家可能通过监管手段加强货币防火墙，以维护本国金融安全。

综上所述，稳定币的“稳定”并非天然赋予，而是建立在技术系统、法币储备、机构信用与政策环境等多重因素之上的脆弱平衡。其中一部分风险可通过加强监管与技术手段加以缓解，但也存在难以规避的内生不确定性。更关键的是，监管强化虽然有助于增强稳定性，却也可能削弱稳定币原本依赖去中心化所带来的便捷性与全球可达性，从而动摇其独特价值。一旦其中某一支撑机制失效，其所依托的信任结构便可能迅速瓦解。正是这种难以彻底消解的不确定性，使稳定币始终处于“可信的稳定”与“结构性的不稳定”之间的微妙张力之中。

稳定币在展现出其独特价值的同时，也挑战着现有金融体系的边界与规则。目前稳定币正逐步走向制度化、合规化，其全球化发展亦势不可挡。但稳定币的未来绝不仅仅是技术与制度的竞逐，更关乎货币主权、金融治理乃至全球经济格局的深层重构。稳定币的新时代才刚刚开启，它究竟将如何演化、如何被监管所驾驭，又是否可能真正实现“可信的稳定”，仍拭目以待。